报告里哪些数字是化过妆的

有人发给你一份策略业绩报告。你把它从头看到尾，认真看的那种——曲线看了，年化看了，回撤也看了。看完你觉得这东西挺靠谱。

三个月后你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你回头再翻那份报告，一行一行找，想找出对方在哪儿撒了谎。

你找不到。因为很可能一句谎都没有。每个数字都是真算出来的，每张图都是真画出来的，甚至连回撤那一栏都老老实实填了个不小的数。

这就是我想讲的那件事：一份报告要把你带偏，根本不需要编数字。它只需要做一连串选择，然后不告诉你它选了什么。从哪天开始算、跟谁比、用哪种口径报收益、曲线的纵轴怎么画、哪几笔交易算数、费用按谁的价格填——每一样都是一个岔路口，每一样都有一个「让成绩更好看」的方向。而这些选择做完之后，报告上呈现出来的仍然是一堆真实的、经得起复核的数字。

化妆和整容不一样。整容会留疤，化妆不会。化过妆的数字，每一个单独拿出来查都是对的。

下面六种手法，是我认为最值得你先认出来的。为了不跟旁边两篇打架，这里先说清分工：拿到一份报告该按什么顺序看，在 拿到一份策略业绩报告，先看哪几个地方；看完之后该开口问什么，在 看到「年化 30%」，你该问出哪五个问题。这一篇只做一件事：认脸。 认出手法长什么样、它藏起了哪个选择、以及它为什么骗得到一个认真的人。

先立一个贯穿全文的说法。你在看报告的时候，脑子里默认有一个假设：眼前这些数字，是被「客观地算出来」的。 六种手法全都在利用这个假设。它们真正的杀伤力不在于把数字改大了多少，而在于让你误以为这里根本没有人做过选择。

手法一：挑时间段，把最难看的那一年挪到镜头外

先打个比方

朋友圈里那种减肥前后对比照，你一定见过。左边那张，穿着宽松的旧衣服、饭后、灯从下往上打、没吸气；右边那张，换了合身的衣服、空腹、顶光、站直。

两张照片都没修图。同一个人，同一个身体。骗你的不是像素，是这两个时刻是从几百个时刻里挑出来的。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一份业绩报告的开始日期和结束日期，看起来最像「客观事实」的两个数——「过去五年」「2019 到 2024」，读起来像是天经地义的一段历史。

但它是选的。而且这个选择的杠杆大得惊人。把起点往后挪三个月，可能就把某一次最惨的下跌整段挪出了统计窗口；把终点定在某个阶段性高点上，那条曲线就停在了它最漂亮的地方。回撤（账户从最高点往下掉了多少）这个数尤其脆弱，因为它只由历史上最惨的那一次决定——只要那一次不在窗口里，报告上的回撤就是另一个数量级。

更隐蔽的一层：一段特定的历史，本身就有它的性格。某几年是持续上行的，某几年是来回震荡的。一套只在上行行情里能活的方法，只要报告的时间窗恰好盖住那几年，它看起来就是全天候的。你以为你在看一套方法在「历史」上的表现，其实你在看它在「某一段被挑出来的历史」上的表现。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时间段在真实系统里就是一行参数，改起来毫无成本。

freqtrade 是一个公开的自动交易框架。它的回测命令有个 --timerange 开关，文档里把用法列得清清楚楚：只用某个日期之前的数据、只用某个日期之后的、或者掐头去尾指定一段。改这个开关不需要动策略一个字。

qlib 是另一套公开的量化研究框架。它把数据切分写在配置文件里，示例配置中训练段、验证段、测试段三段的起止日期是三行明明白白的文本。这种写法本身是好事——把选择写出来，就是把它交给人质疑。问题在于，配置文件通常不会跟着报告一起发给你。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日期看起来不像一个选择，看起来像一个事实。你会去质疑「年化 30% 是怎么算的」，但很少有人会停下来问「为什么是从这一天开始」。而在所有可调的旋钮里，这一个几乎是最省力、效果最猛的。

顺带说一句，这件事和「用同一段历史反复调参数直到好看为止」是两个问题，虽然它们经常一起出现。后者是样本内与样本外那一层的事，讲的是规律怎么被历史噪音磨合身；这里讲的是更前面一步——连这段历史本身都是挑的。

手法二：换基准，找一个更弱的对手站在旁边

先打个比方

孩子拿回来一张 90 分的卷子。你要不要高兴，取决于旁边那个数是什么。班级平均 95，这 90 分是坏消息；班级平均 72，这 90 分是好消息。

现在假设孩子有权决定拿哪个班的平均分给你看。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投资里那个「班级平均」叫基准——就是「假如我什么聪明事都不干，用最省事、最公开的方式参与这个市场，我能拿到多少」。你的收益减去基准收益，剩下那一截叫超额收益，那才是真正属于做这件事的人的部分。

关键在于：减数是他自己挑的。 挑一个更弱的对手站在旁边，超额收益就凭空变胖，而你的收益那一栏一个数字都没动。

几种常见的挑法：拿一个整体表现平平的宽泛指数，去比一套只做某个热门方向的方法；拿一个不含分红的价格指数，去比一个把分红算进去的账户；或者干脆不设基准，只报绝对收益——不设基准是最省事的一种换基准，等于把参照物直接从画面里拿掉，让你无从比较。

反过来那一面也一样要小心：报告里出现了「基准」两个字，不代表这个比较是公平的。事实上，一份写了基准的报告比一份不写的更容易让你放松警惕，因为它看起来已经做过这道功课了。

基准该怎么选、超额收益有哪几种算法，基准与超额收益 那篇把判据讲得很细，这里不重复推导。这里只留一句给读报告的人：你看到的每一个超额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你没见过面的对手。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三套真实系统对「基准」这两个字的理解完全不同，这本身就说明了它有多可塑。

qlib 把基准做成配置项——它的示例配置里，基准是一行指数代码。想换？改那一行就行。

freqtrade 面对的是数字货币市场，那里没有一个被广泛接受又能低成本买到的宽基指数。于是它给了个务实的答案：报告里有一项叫 Market change，文档的定义是**「回测期内所有交易对，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 K 线涨跌幅的平均值」**。注意这句话的含义——你在配置里挑了哪几个标的，就等于同时定义了你的基准。挑标的这个动作，一次性影响了比较的两边。

Vibe-Trading 是一套要同时应付股票、数字货币、期货、外汇的系统。它维护一张「市场类型对应哪个默认基准」的表，而外汇那一行的值是空的，代码里给的理由是没有普适基准。承认「这里没有合适的尺子」，比硬塞一把不合适的诚实得多。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减法这个动作太像客观运算了。你看到「超额 12%」，大脑处理的是「12」这个结果，不会自动展开成「12 = 我的收益 − 某个我没看见的东西」。减法的两个数里，只有一个被摆在你面前。

手法三：只报一头的收益口径

先打个比方

两个人都跟你说「我瘦了二十斤」。

一个用了三个月，一个用了六年。这两句话在字面上完全相同，在信息量上差着一个数量级。

反过来也成立。有人说「我上周瘦了两斤」，你要是把这个速度往一年上外推，会得到一个不可能的数——但如果他不告诉你那是一周的数据，只把外推的结果报给你，听起来就相当惊人。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收益有两种常见口径，报哪一种是一次选择：

累计收益，就是从头到尾一共赚了百分之多少。这个数在长周期上会自然变得很大——因为它把很多年攒在一起了。「累计 300%」听着像神话，摊到十二年，每年大约是十二个点出头（这里只是让你感受一下量级，具体换算你可以用复利计算器自己拨两下）。

年化收益，就是把这段时间的成绩折算成一年的速度。它把时间这个分母还给了你，所以更适合横向比较。但它在短周期上会往反方向失真：一段两个月的成绩折算成一年，等于假设这个速度能一直保持下去，而两个月里发生的事很可能只是运气的一次抖动。

于是一份报告有了一个很舒服的选择空间：长周期就报累计，短周期就报年化。哪种更唬人报哪种，两种都是合法算法，两种都算得对。

真正的问题是那个共同的缺失项：期限。只要不明说这段成绩跑了多久，两种口径都可以脱离约束。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freqtrade 的回测报告里，累计和年化是并列的两行——一行是总收益百分比，一行是复合年增长率（也就是年化）。它的文档里有一段示例输出，同一份报告的这两行分别是 5.72% 和 92.41%（这是文档里用来演示格式的示例数据，不是任何人的实盘成绩，我也没有跑过这套程序）。

我想让你看的不是这两个数本身，而是它们的比值。一个五个多点的总收益，能被折算成一个九十多点的年化数字，唯一的原因是那段回测的时间窗很短。同一份成绩单，两行数字，一行让人打哈欠，一行让人心跳加速。

这件事在源码里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旁证。freqtrade 里算年化的那个函数，专门写了一段溢出保护，注释直白地说：在很短的时间窗上外推一个很大的涨幅，结果可能超出浮点数能表示的范围。

停一下想想这句话的分量。一个负责算「年化」的函数，需要防备的不是算错，而是算出来的数大到计算机存不下。 这就是短窗口外推的荒唐程度——它不是「有点乐观」，它可以荒唐到需要工程上的护栏。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人对「时间」这个分母天生不敏感。收益率那个百分号会直接进入你的情绪系统，而「这跑了多久」需要你主动去找、去算。前者是本能，后者是功课。

顺带提一句：一份诚实的报告不会只给你一个汇总数。freqtrade 支持把成绩按日、按周、按月、按年拆开看，甚至能按星期几拆。能拆开看的成绩，和只能整块看的成绩，可信度不是一回事。

手法四：曲线怎么画，也是一次选择

先打个比方

同一段山路，摊在两张地图上。一张比例尺大，弯道看着惊心动魄；一张比例尺小，整段路变成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路没变。你对这条路难不难走的判断，变了。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你看资金曲线的时候，其实在做一件很粗糙的事：用眼睛量像素高度。那个坑看着深不深、那段横盘看着长不长——你判断的是图上的距离，不是百分比。

而图上的距离取决于纵轴怎么画。

纵轴按等差刻度画（也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刻度是 100、200、300），一次早期的下跌几乎看不见——账户从 100 掉到 70，在一张最高标到 1000 的图上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可那是实实在在的三成。反过来，同样是三成，发生在 1000 那个高度上，图上就是一大块塌方。等差刻度会系统性地放大后期的波动、抹掉早期的波动。

纵轴按等比刻度画（也就是对数坐标，刻度是 100、1000、10000），情况反过来：涨了同样的倍数就占同样的高度，所以早期那三成和后期那三成看起来一样深，这在判断百分比变化时其实更公道。代价是，当整张图的跨度很大时，任何一次回撤都会被压扁——十倍的总跨度里，一次三成的下跌只占一小截，曲线看上去就是一条平缓上行的斜线加几个小毛刺。

两种画法各藏一头，都不算造假。真正的问题是：很多图根本不标注自己用的是哪一种，而你也不会去看。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比坐标轴更隐蔽的，是曲线本身怎么累计出来的。

qlib 在做绩效分析时，提供了两种把逐日收益攒成一条曲线的方式：一种是把每日收益相加，一种是把每日收益连乘。源码里有一句注释，我读到的时候觉得非常值钱——它说 qlib 倾向于用求和而不是连乘来累计，为的是避免累计曲线被指数级地扭曲。

这句话的意思是：同一串真实的日收益数据，两种累计方式会画出两条形状不同的曲线，而两条都不是错的。连乘那条在后期会翘得更厉害，回撤在视觉上也被拉扯得不成比例。

我把这一条放进「化妆手法」里，不是说 qlib 在化妆——恰恰相反，它把这个选择写进了注释里，还给了你切换的开关。我要说的是：连「怎么把收益攒起来」这种听上去纯技术的事，都有一个不唯一的答案，而不同的答案会改变你看图时的第一感觉。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图比数字更早进入大脑。你还没读到「最大回撤」那一栏，眼睛已经先给出判断了。而且坐标轴、累计口径这些东西，属于「没人想到要去核」的类别——它们看起来是画图软件的默认设置，不像是谁做的决定。

想真正把一条曲线看明白，怎么看一条收益曲线 和 回撤恢复期 那两篇比这里细得多。特别是后者：一张图上最难被目测出来的东西，就是「在水下待了多久」——那是一段横向的距离，而人的眼睛只对纵向的落差敏感。

手法五：剔除「异常」交易

先打个比方

一个学生给你看成绩单，一边看一边解释：「这次数学 40 分，那天我发烧了，不算。这次物理没考，家里有事。」

你听着，每一条理由单独都成立。可当你回过神来，会发现一件事：他从来不会因为「那天状态特别好」而剔除一次高分。

理由不是假的。理由是单向的。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策略报告里的剔除通常穿着更专业的外衣：那笔是数据错误、那段是极端行情不具代表性、那次是接口故障导致的误操作、那几笔是测试期的。

问题从来不在于某一条理由站不站得住，而在于三件事：

第一，剔除的方向是单向的。 亏钱的交易总有一个故事可讲，赚钱的交易从来不需要解释。你几乎不会看到有人说「那笔特别赚的，是运气，剔了」。

第二，被剔掉的常常正是最有信息量的部分。 极端行情下的表现，恰恰是你最该知道的——因为那正是你真金白银时最可能受伤的时刻。把它们当成「不具代表性」拿掉，等于把体检报告里唯一那项异常指标划掉，然后宣布一切正常。

第三，也是最容易漏的：有些交易不是被剔除的，是从来就没被记进去的。 比如在报告结束那一刻手上还没平掉的仓位；比如信号发出来了但因为已经满仓而没能执行的那些。这些不在「剔除」的清单上，因为它们压根没进过清单。

这和幸存者偏差是同构的：你看到的样本，是经过一道你看不见的筛子筛过的。 区别只是那篇讲的是标的名单被筛，这里讲的是交易记录被筛。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这一节我想反过来讲——不讲怎么剔，讲成熟系统怎么处理「没算干净的部分」，因为这给了你一个特别好用的对照物。

freqtrade 的回测报告里，回测结束那一刻还没平仓的持仓会被强制按当时价格平掉，然后单独列成一张表。文档给的理由是：为了呈现完整的图景。它没有把这些交易混进主表悄悄稀释，也没有把它们删掉，而是摆在旁边让你自己看。

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项，叫被拒绝的入场信号——统计的是那些本来触发了、但因为同时持仓数量已经到上限而没能执行的信号。这是一个「没发生的事」的计数器。 一份报告愿意为「没发生的事」留一栏，态度已经写在设计里了。

qlib 那边有个相关但性质不同的例子。它在做特征标准化时，有一个默认打开的裁剪开关，会把标准化之后超出正负三倍的数值压回到边界上（这是我读到的快照版本里的默认行为，你手上那个版本以实际为准）。这不是造假，是建模里很常规的做法，为的是不让极少数极端值主导整个模型。但它有个副作用值得你知道：在这套流程里，极端行情被压平过一次。 所以当有人说「我这套方法连那种行情都扛住了」，你至少该意识到，「那种行情」在模型眼里长什么样，本身就是一个被处理过的问题。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剔除是带着理由出现的，而理由触发的是你的理解，不是你的警觉。有人跟你解释「这笔不算，因为当时接口出问题了」，你的第一反应是「哦，那确实」，而不是「你一共剔了几笔、剔掉的那些加起来是赚是亏」。

手法六：费用假设填得太漂亮

先打个比方

你在纸上算一门网店生意：进货十块，卖二十块，一件赚十块，一天卖五十件。算得挺清楚，数学没错。

真做起来才发现：运费、包装、退货、平台抽成、售后寄回。这些你不是算错了，是根本没往表里填。

更微妙的一种情况是：你填了。你在表格里写了「运费：一件两块」——然后就安心地把这一项勾掉了，再也没想过那个「两块」是从哪来的。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是六种手法里最特别的一种，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报告确实填了一个数」的化妆。

前五种手法靠的是不说：不说时间段怎么选的，不说基准是谁，不说跑了多久，不说坐标轴是哪种，不说剔了几笔。而费用这一项，报告上通常明明白白写着一个费率。你看到那个数字，心里就把这一项划掉了——它算过了。

可算过不等于算对。要命的地方在于：

费用是按次收的，一次买卖要收两遍（买一遍、卖一遍）。所以「单次成本万分之几」这个数在一笔完整来回里要翻倍。

费用是乘在操作次数上的，不是从总收益里减一次。 一套一年调仓两次的方法，一年只付四次；一套一周动两次的方法，一年要付两百多次。同样把费率抬高一点点，前者纹丝不动，后者可能整条曲线被压平。换手（一段时间里你把仓位翻来覆去换了多少遍）越频繁，一个偏乐观的费率假设给它的美颜滤镜就越厚。

还有一层根本没在费率那一栏里：成交价本身。 报告默认「你想按这个价成交就能按这个价成交」——不排队、不被拒、不影响价格。freqtrade 在它的「回测所做的假设」那一节里把这条写得毫不含糊：只要价格落在那根 K 线的最高最低之间，所有订单都按你要的价格全额成交，没有滑点（滑点就是你想按这个价成交、真成交时价格已经跑偏了那一点差额）。这条假设写出来了，所以可以被质疑；没写出来的报告里，它同样存在。

它的机制，和它骗人的地方

回测、参数搜索、模拟盘这几种模式在费率上共用什么假设，以及不同市场的费用结构差多远，回测按贵宾价算账，实盘按你的真实价算账 那篇专门讲这件事；成本这个东西一共包含几件性质不同的账（费率档位、滑点、自己把价格推走、最低收费、买卖不对称），回测里的交易成本假设 拆得更细。这里我只补一句读报告的人该有的直觉。

「我已经设了手续费」和「我已经算了成本」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 手续费是这几件事里唯一明码标价、也唯一最容易算的那件。剩下几件——你的单子把价格推走的那部分、小单踩最低收费、买卖两头不对称——加起来往往比手续费本身还大，而且它们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账单上。

它为什么骗得到人？因为有数字比没数字更让人放心，哪怕那个数字来路不明。一份报告写着「手续费按万分之三计」，你的注意力就从这一栏移开了。空白会引起追问，一个具体的数字反而会终止追问。这是所有化妆手法里最反直觉的一条：填了一个数，比留一个空，更能让人不再深究。

六种手法串起来看：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

把六种并排放一下，你会发现它们的骨架完全一样。

手法	被藏起来的那个选择	谁最容易被它骗
挑时间段	起止日期是从很多种可能里选的	觉得「过去五年」是客观事实的人
换基准	减法里那个减数是自选的	看到「超额」两个字就放松警惕的人
只报一头的口径	这段成绩到底跑了多久	对时间这个分母不敏感的人（几乎是所有人）
曲线画法	纵轴刻度和累计方式	习惯用眼睛目测坑有多深的人
剔除「异常」	剔了几笔、方向是不是单向的	会认真听理由的人
费用填得漂亮	那个费率是谁的价、成交价怎么假设的	看到具体数字就觉得算过了的人

第二列是这张表的关键。六行全都是「有一个选择被做了，但没被说出来」。 没有一行需要造假。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手法特别难防：你的警觉是冲着「假数字」去的，而这里根本没有假数字。你查每一个数，每一个都对。

那有没有一条不靠追问就能用的判据？我给你一条，它来自前面所有那些系统的共同做法：

看这份报告有没有主动把「它没算进去的部分」单独列出来。

回想一下这一篇里出现过的几个例子。回测结束时还没平的仓位，被单独列成一张表而不是混进去。因为满仓而没能执行的信号，专门有一个计数器。超额收益被拆成扣成本和不扣成本两行分开报。外汇那一栏的基准直接写「没有」，而不是硬塞一个。回测所做的假设被逐条列成清单，包括那条最不利的「假设没有滑点」。

这些都不是在炫耀优点，全是在主动交代自己的缺口。

反过来就是那条判据：一份从头到尾只有优点、没有任何一句「本报告未能覆盖」的成绩单，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号。一个人愿不愿意说出自己方法的边界，比他报出来的那个年化数字更能说明他的水平。

这一层判断和整卷的入口是同一个思路，回测好看实盘亏，差的到底是哪三件事 那篇讲的三处结构性差异，本质上也是「有没有被测量、有没有被披露」。

小结

• 一份报告要把你带偏，不需要编数字。它只需要做一连串选择，然后不告诉你选了什么。化过妆的数字，每一个单独查都是对的。
• 挑时间段：起止日期看起来像客观事实，其实是所有旋钮里最省力、效果最猛的一个。回撤这个数尤其脆弱——它只由最惨的那一次决定，只要那一次不在窗口里，数就完全不同。
• 换基准：超额收益是一道减法，而减数是对方自己挑的。你面前只摆着一个数，另一个从没露面。不设基准，是最省事的一种换基准。
• 只报一头的口径：长周期报累计、短周期报年化，两种都合法。共同的缺失项是期限。一个负责算年化的函数需要加溢出保护，就是短窗口外推荒唐程度的注脚。
• 曲线画法：你看图是在用眼睛量像素高度。等差刻度抹掉早期波动，等比刻度压扁所有回撤，连「怎么把日收益攒成一条线」都有不止一个正确答案。
• 剔除「异常」：每条理由单独听都成立，但方向是单向的——亏的总有故事，赚的从来不是意外。还有一类交易不是被剔除，是从来没被记进去。
• 费用填得漂亮：唯一一种「确实填了个数」的化妆。填了一个数，比留一个空，更能让人不再深究。而成本是乘在操作次数上的，换手越频繁，滤镜越厚。
• 一条不用追问就能用的反向信号：诚实的报告会主动列出自己没算进去的部分。 只有优点、没有一句「这里我覆盖不到」的成绩单，本身就是最大的警号。

一句话说完这篇：看成绩单的时候，别光盯着上面写了什么，多想想是谁决定了哪些东西可以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