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失厌恶:为什么亏 100 的痛抵得上赚 200 的快乐
- 理解损失厌恶的机制:价值函数为什么在损失一侧更陡
- 认出损失厌恶在自己账户里的三种典型表现
- 用制度而非意志力来对抗这个不对称
先做个小测验,认真回答,别急着往下看。
第一题:现在有个游戏,抛一次硬币。正面你赚 100 块,反面你亏 100 块。玩不玩?
大多数人摇头。
第二题:还是抛硬币。正面你赚 150 块,反面你亏 100 块。玩不玩?
期望值已经明显为正了(+25 块),可是大多数人还是摇头。
第三题:正面赚 200 块,反面亏 100 块。玩不玩?
到这里,才有大约一半的人愿意点头。
这个测验没有标准答案,但它暴露了一件重要的事:要让你愿意承担 100 块的损失风险,需要用大约 200 块的潜在收益来补偿。亏 100 块的痛,和赚 200 块的快乐,在你心里差不多重。
这就是损失厌恶。
一、机制:那条不对称的曲线
1979 年,Kahneman 和 Tversky 在《Econometrica》上发表了《Prospect Theory: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这篇论文后来成了行为经济学的地基,Kahneman 也因此拿了诺贝尔经济学奖(Tversky 已在颁奖前去世)。
它推翻了一个此前经济学默认的假设:人们在评估一笔钱时,看的是绝对财富。
前景理论说,不是的。人评估的是相对于某个参考点的变化。你账户里有 100 万还是 10 万,本身不直接决定你的感受;决定感受的是——跟原来比,多了还是少了。
更关键的是这条价值函数的形状。它有两个特征:
第一,收益端是凹的,损失端是凸的。
翻译成人话:赚钱的快乐会边际递减。从 0 赚到 1 万,很爽;从 9 万赚到 10 万,同样是 1 万,爽感明显淡了。亏钱的痛也一样递减——从 0 亏到 1 万,撕心裂肺;从 9 万亏到 10 万,反而有点麻木了。
第二,损失一侧的曲线,比收益一侧陡得多。
这才是损失厌恶的本体。同样是变动 1 万块,往下走带来的痛,比往上走带来的快乐要强烈得多。
那么强烈多少?1992 年,Tversky 和 Kahneman 在《Advances in Prospect Theory: Cumulative Representation of Uncertainty》里给出了一个估计值:损失厌恶系数 λ ≈ 2.25。也就是说,损失的心理冲击大约是等量收益的 2.25 倍。
这个 2.25 就是开头那个测验的答案——为什么要 200 块的收益才能对冲 100 块的损失风险。
有两点必须说清楚,否则你会被这个数字误导:
一是年份别搞混。 2.25 这个数字来自 1992 年那篇,不是 1979 年那篇。1979 年提出的是价值函数的形状,具体参数是十三年后才估出来的。很多二手文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讲,属于以讹传讹。
二是别把它当物理常数。 后续大量研究测出的 λ 差异不小,有些报告出很弱的损失厌恶,甚至接近损失中性。2.25 是一个有代表性的估计值,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自然常数。它的价值在于告诉你这个不对称确实存在、而且量级不小,而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二、它在你账户里长什么样
理论讲完了。真正要紧的是:这个不对称在实盘里会变成什么动作?
表现一:拿不住盈利
一只股票买入后涨了 15%。你开始睡不着。
你脑子里反复播放的不是「它还能涨多少」,而是「万一跌回去怎么办」。这 15% 的浮盈已经被你记成了「我的钱」,参考点悄悄从买入价移到了当前价。于是从这个新参考点往下的任何波动,都被计入损失一侧——那条陡峭的、痛感放大 2 倍多的曲线。
结果就是落袋为安。哪怕这家公司的基本面正在变好,哪怕你买入时的逻辑一条都没被破坏。
你不是在做投资判断,你是在给自己止痛。
表现二:割不掉亏损
同一只股票,如果跌了 15%,剧本完全相反。
你会发现自己突然变得非常有耐心。你开始重读研报,寻找它值得持有的理由;你开始把持有周期从"半年"改口成"三五年";你甚至可能补仓,因为"更便宜了"。
从损失厌恶的角度看,这个行为完全说得通:只要不卖,账面亏损就还没有"兑现"。 卖出这个动作,会把一个模糊的、还有希望的浮亏,变成一个确定的、板上钉钉的实亏。前者的痛可以推迟,后者的痛必须现在承受。
于是你选择了推迟。哪怕代价是继续亏下去。
表现三:不敢下场
第三种表现最隐蔽,因为它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人把所有钱放在活期和短期理财里,几年不动。问他为什么,他说"求稳"。但如果你把通胀算进去,这笔钱的购买力其实在缓慢缩水——那是一种真实的损失,只是它不显示在任何账单上。
损失厌恶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只对"看得见的、可归因于自己决策的损失"敏感。购买力被通胀慢慢磨掉,没有对账单、没有具体时点、不需要你按下任何按钮,所以它不触发痛感。而买入一只股票后下跌,有明确的数字、明确的时点、明确的"是我干的",痛感就非常清晰。
结果是:人们会为了躲避一种看得见的小风险,而承担一种看不见的大风险。
三、自查信号
不用做量表,问自己这几个问题就够了:
- 我最近一次卖出盈利股,能说出买入时的卖出条件吗?如果说不出,只能说"涨了不少,怕回吐",那是损失厌恶在操盘。
- 我持仓里亏损最多的那只,最初的买入理由现在还成立吗?如果你需要想很久,或者需要换一套新理由才能说服自己,那不是在坚持,是在推迟痛感。
- 我的浮盈和浮亏,看盘频率一样吗?很多人会频繁刷新盈利的持仓、刻意不看亏损的持仓(或者相反)。这个不对称本身就是信号。
- 如果我今天手上是现金,我会按现价买入我现在持有的这些票吗?这一问最狠,它强行把参考点从"我的成本价"拉回"当前市价"。答案是"不会"的那些持仓,你其实是在靠损失厌恶扛着。
四、对策:别跟本能拼意志力
这里要说一句可能让你不太舒服的话:损失厌恶不能靠"克服"来解决。
它不是坏习惯,不是修养不够,也不是你不够理性。它是人类决策系统的默认设置,深植在演化里——在资源稀缺的环境中,丢掉已有的东西可能直接致命,而错过一次额外收益通常不会。对损失更敏感的祖先活下来了。
所以「下次我一定果断止损」这种承诺,基本上等于对着重力发誓下次要飘起来。真正有效的做法,是在痛感发作之前把决策做完,然后让制度替你执行。
对策一:把参考点从成本价上拆下来
损失厌恶之所以能绑架你,是因为它锚在「买入价」这个参考点上。而买入价对这只资产的未来价值没有任何信息量——市场不知道你的成本是多少,也不关心。
具体做法:给每个持仓写下目标价与卖出条件,用它们代替成本价当参考点。判断依据从"我赚了还是亏了",换成"距离我的判断被证伪还有多远"。
这一点在 仓位管理体系 里有更完整的框架。
对策二:买入前就把卖出写完
在你还没有任何浮盈浮亏、痛感系统还没上线的时候,把三件事落在纸上:
- 什么情况下我认输离场(逻辑被证伪的具体表现,不是"跌 X%")
- 什么情况下我兑现(估值到位、逻辑兑现,还是资金另有用途)
- 什么情况下我继续持有(哪些波动属于噪音,不构成信号)
写下来的作用不是"提醒",而是把决策的时点提前到情绪之前。这套东西怎么落地,见 决策日志怎么写。
对策三:调整仓位,而不是调整心态
如果一个持仓让你痛到影响判断,最有效的干预往往不是"调整心态",而是把仓位降到不影响判断的水平。
这不是妥协,是承认约束。一个让你半夜睡不着的仓位,无论逻辑多完美,都已经超出了你的实际承受能力——而承受能力是个客观约束,不是可以靠决心突破的东西。这一点在 风险承受力和风险承受意愿不是一回事 里展开讲。
对策四:用自动化绕开决策时刻
定投、再平衡、网格这类机械规则,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收益率,而在于它们把"要不要动手"这个问题从你手里拿走了。
痛感最强的那一刻,恰恰是你最不适合做决策的那一刻。规则的作用就是在那一刻不让你决策。
本节要点
- 前景理论(Kahneman & Tversky,1979)指出人评估的是相对参考点的变化,不是绝对财富;价值函数在损失一侧明显更陡。
- 损失厌恶系数 λ ≈ 2.25 来自 1992 年那篇论文,不是 1979 年;且不同研究测出的数值差异不小,它是量级参考而非物理常数。
- 三种典型表现:拿不住盈利(参考点上移)、割不掉亏损(不卖就不算亏)、不敢下场(只怕看得见的损失,不怕看不见的通胀)。
- 最狠的自查一问:如果今天手上是现金,我会按现价买入我现在持有的这些吗?
- 损失厌恶是默认设置,不能靠意志力克服。有效路径是把决策时点提前、把参考点从成本价拆下来、把仓位降到不影响判断的水平、用机械规则绕开决策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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