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状偏差与禀赋效应：持仓不动是最舒服的错误

1990 年，Kahneman、Knetsch 和 Thaler 在《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上发表了一组实验，用的道具是几十个康奈尔大学的马克杯。

实验设计极其简单。

一个本科经济学课堂，随机挑一半学生，每人发一个马克杯，标价 6 美元。然后开市场：

• 拿到杯子的人（卖方）：你最低多少钱肯卖？
• 没拿到杯子的人（买方）：你最多愿意出多少钱买？

杯子是随机发的。按标准理论，喜欢杯子的人和不喜欢的人应该各占一半，随机分配之后大约有一半的杯子会易手——那些拿到杯子但不喜欢的人，会卖给那些没拿到但喜欢的人。班上 22 个杯子，理论上应该成交大约 11 次。

实际成交次数是：4、1、2、2。

四轮实验，成交量全都远低于预测。

看一下报价就知道为什么：

• 卖方中位要价：5.25 美元
• 买方中位出价：2.25–2.75 美元

卖方要的价，大约是买方肯出的两倍。

而唯一的区别是——几分钟前，实验者随机决定了谁手里有杯子。

一、是买方太抠还是卖方太贪

第一组实验有个歧义：低成交量到底是因为卖方不肯放手，还是买方不肯掏钱？

研究者做了第二组实验来分开这两者。77 名学生，分成三组：

• Sellers：给你一个杯子，问你在各个价位上卖不卖
• Buyers：问你在各个价位上买不买
• Choosers：不给你杯子，但在每个价位上问你——你要杯子，还是要这笔钱？

关键在第三组。Choosers 面临的经济处境和 Sellers 完全一样（要么最终手里有杯子，要么手里有钱），唯一的区别是：Sellers 觉得杯子已经是自己的了，Choosers 不觉得。

结果：

组别	中位估值
Sellers	7.12 美元
Choosers	3.12 美元
Buyers	2.87 美元

Choosers 的估值接近 Buyers，离 Sellers 很远。

结论非常干净：低成交量主要来自卖方不愿割舍，而不是买方不愿掏钱。 拥有这件事本身，就把估价抬高了一倍多。

（注意两组实验里卖方中位数不同：市场实验是 5.25，Choosers 实验是 7.12。引用时别混用。）

解释是损失厌恶：放弃一样东西的痛，大于得到它的快乐。 而"拥有"改变了参考点——一旦杯子成了你的，失去它就被归入损失一侧，走的是那条更陡的曲线。

二、翻译到投资账户里

把马克杯换成股票，你会看到一个非常眼熟的现象：

你对手里持有的标的的估价，系统性地高于你对同一个标的在没持有时的估价。

具体表现：

表现一：持有价 ≠ 买入价

同一只股票，如果你没持有，你觉得 25 块才值得买。如果你已经持有，你会觉得 25 块卖掉太可惜了。

同一个价格，同一家公司，两个方向的答案不一致。 这个不一致就是禀赋效应的量。

表现二：熟悉的持仓被自动加分

跟了三年的一只票，你了解它的每一次波动、每一份财报、管理层的每一次表态。这份熟悉感会转化成一种额外的信心，而这份信心和它未来的收益率没有关系。

你对它的了解程度，不改变它的价值。 但它会改变你的估价。

表现三：换股的门槛不对称

从 A 换到 B，你会要求 B 明显好于 A 才动手。而如果你手上是现金，你在 A 和 B 之间做选择，只要略好就够了。

这个"明显好于"的溢价，就是禀赋效应收的过路费。

三、现状偏差：不作为的隐形吸引力

禀赋效应有个近亲，叫现状偏差（status quo bias）——人倾向于维持现状，哪怕改变明显更优。

它和禀赋效应的区别在于：禀赋效应关于估价，现状偏差关于行动。

现状偏差在投资里的表现更加日常：

表现一：不作为的错误感觉更轻

如果你买了一只票然后亏了，痛感很强烈——是我做了这个动作。 如果你没买一只票然后它涨了，痛感弱得多——我什么都没做。

从财务结果看，这两种情况可能损失一样大。但心理成本完全不同。

结果是：人会系统性地偏向不作为，因为不作为的错误更容易原谅自己。 而这个偏向和"哪个决策更优"毫无关系。

表现二：默认选项的巨大力量

不做任何调整就是持有当前组合。这个"默认"不需要任何理由，而任何改变都需要理由。

举证责任的不对称，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表现三：躺平被误认为长期主义

这一点需要特别小心，因为它很容易被合理化。

「我是做长期投资的，不折腾。」

长期持有和现状偏差，从外部看是同一个动作——都是不动。区别在于内部：

• 长期主义：我定期检验它，检验结论是继续持有，所以我不动
• 现状偏差：我不检验，所以我不动

关于耐心的可操作定义，见 耐心的可操作定义。核心区别是：真正的耐心是有条件的不动，而不是不动。

四、自查信号

1. 你手上这只票，如果今天是现金，你会买吗？ 这一问直接测量禀赋效应——答案是"不会"却仍然持有，差额就是禀赋效应的大小。
2. 你上一次卖出持仓是什么时候？ 如果很久没有任何调整，先别急着夸自己有定力，检查一下是不是从没检验过。
3. 你要求换股的收益差有多大？ 如果只有 B 比 A 好很多你才肯换，那个"很多"是过路费。
4. 你会因为"错过"而难受吗，程度和"亏损"一样吗？ 如果错过的难受明显轻，你的决策天平是向不作为倾斜的。

五、对策

对策一：把「继续持有」变成需要主动论证的决定

这是最有效的一招，它直接攻击举证责任的不对称。

具体做法：定期（比如每季度）做一次零基审查，规则是——

默认全部清仓，每一个你想留下的持仓，都要给出一个理由。

注意这个设定的方向：不是"想卖的要给理由"，而是"想留的要给理由"。

这个方向的翻转，把默认选项从"持有"改成了"不持有"。现状偏差还在起作用，但它现在推着你去审视，而不是推着你不动。

对策二：用第三方视角提问

马克杯实验里，Choosers 的估值接近 Buyers——因为他们不觉得杯子是自己的。

你可以人为制造这个视角：

「如果一个朋友拿着这个组合来问我意见，我会怎么说？」

这一问经常能得到跟自己实际操作不一致的答案，而那个不一致就是禀赋效应。

对策三：让换股的门槛对称

明确一条规则：评估 A 和 B 时，不考虑我现在持有哪一个。

实操上可以把两者的关键指标并排列出来，然后遮住"我持有哪个"这个信息再做判断。

当然，实际换股有交易成本和税费，这些是真实的成本，应该计入。要剔除的是那个纯心理的溢价。

对策四：把"没买"的错误也记下来

既然不作为的错误感觉更轻，那就人为地把它变重——记录它。

在 决策日志 里加一类记录：我认真考虑过但最终没买的标的，以及不买的理由。

过一段时间回看，你会得到一份"不作为的成本"清单。这份清单的作用是把两类错误放在同一个尺度上称重，从而让你的决策天平回正。

本节要点

• 马克杯实验（Kahneman, Knetsch & Thaler，1990）：卖方中位要价 5.25 美元，买方中位出价 2.25–2.75 美元，WTA/WTP 约 2:1；预测成交约 11 次，实际四轮只有 4、1、2、2 次。
• Choosers 实验（77 人）：Sellers 7.12、Choosers 3.12、Buyers 2.87。Choosers 接近 Buyers，证明低成交主要来自卖方不愿割舍。
• 投资中的表现：持有价 ≠ 买入价、熟悉感被误当信心、换股门槛不对称（那个"明显好于"就是过路费）。
• 现状偏差关于行动：不作为的错误感觉更轻、默认选项占据举证优势、躺平容易被误认为长期主义。
• 长期主义与现状偏差外观相同，区别在内部：前者是检验后决定不动，后者是不检验所以不动。
• 核心对策：把默认改成清仓——每季度零基审查，想留下的持仓必须给出理由，而不是想卖的才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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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投资通识教育内容，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文中研究结论请以原始论文为准。